以臺灣文化為動能,化被動為主動的本土能量
布袋戲就是精神糧食!
自孩童時期,兩歲的陳榮祥就與喜愛歌仔戲、布袋戲的母親,一起在廟口看著戲團來來去去。小學讀了三間學校的他,提起這幾間學校的特色,除了靠海、鄉下,還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逢年過節時,都會有布袋戲可以看。對於小朋友而言,轉學也許是件難事,需要重新適應新的環境、認識新的面孔,然而陳榮祥回憶起那段年紀小小的日子,似乎只要有布袋戲,不論去到哪裡,都會是熟悉、心安的所在。
升上四年級時,陳榮祥從東石鄉小學轉學到隔壁的朴子鎮念書,每天要騎上三到四公里的腳踏車上學。彼時沉迷於布袋戲的他,往往下午放學,便會循著敲鑼打鼓的聲音去看布袋戲,而不直接回家。有一次看得太過入迷,到了晚上十一點還沒回家,傷腦筋的父親還得循著鑼鼓聲出門找小孩,「對鄉下長大的我來說,這就是精神食糧!」陳榮祥笑笑地說。
問起布袋戲迷人的地方在哪裡,陳榮祥說,布袋戲吸引人的地方是整體性的,包括戲偶的扮演、口白、故事內容還有後場,它是一個非常生活、整體的文化。
一九六〇年代的臺灣,是金光戲盛行的年代,不同於更早先的野臺戲,布袋戲也開始在戲院裡演出。陳榮祥特別提到,在他每個人生階段,生活都巧妙地與布袋戲文化、或是延續文化的當地戲館有關——在那個時代,布袋戲主要在嘉義市兩個主要的戲館演出,而當時就讀初中的陳榮祥來到嘉義市讀書,寄宿的住處旁就是文化路的「興中戲院」。布袋戲團的演出,也豐富了離鄉到都市就讀的小小心靈!
「早期那些談『忠孝仁愛』的戲碼,開始時一定要酬神扮仙,同時會教導一些人生道理,這讓我非常著迷,也會特別崇拜裡面幾個英雄。」劇情的細節設定也許無法一一細數,但對於正值青少年時期的觀眾而言,布袋戲裡的角色或多或少潛移默化地影響一個少年的價值觀形塑。陳榮祥信手捻來地舉例,彷彿這些英雄角色仍鮮明地住在腦海中,「當時有兩個很有名的主角,一個是『老和尚』,他的武功非常高強,但自己經常會忘記,只有到打鬥時才會想起來,這讓年輕人非常崇拜他;另外一位則是『大俠一江山』……」
戲裡除了安排英雄與反派的角色,內容也不乏正義、社會改革的元素,認真看戲的陳榮祥除了愛看武俠小說,在初中時期,甚至騎著腳踏車,追在選舉的拚場後頭。陳榮祥至今仍投入對於社會議題的關心,養分也許就來自年少時期所看的戲、所讀的武俠小說、所參與的選舉。這樣的關心也埋下了一顆種子:與同樣來自嘉義的李鴻禧相識,辨識出彼此氣味相投。
用有限的資源,發揮最大的功能
起自李鴻禧夫人與陳榮祥夫人於合唱團的相識,陳榮祥結識了西田社創始人之一的李鴻禧。由於彼此對於布袋戲的熱忱,加上對於社會議題的關心,兩人一拍即合,進而串起共同的理想。
回溯至一九八〇年代,那是臺灣本土意識開始覺醒的年代。找尋這塊島嶼的核心文化與精神,並且思索如何延續,是當代面臨的課題。誕生於這樣的社會氛圍中,「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於一九八五年,李鴻禧、陳金次、楊維哲三位台大教授,結合社會的力量來建構保存本土文化。
前六屆由三位創辦人輪流當董事長,一人擔任兩任。在董事會中,另有總幹事與執行長的職位。西田社初期營運的模式,由總幹事或執行長負責營運、執行,董事負責定期開會討論年度主軸、確保資金來源的穩定、以及在業務推展上的協助。而董事有數人,彼此從各自的專業角度出發,共同專注布袋戲的推廣。
「只要是對西田社的推展有貢獻,每個人都願意提供手中擁有的資源,儘管每一屆的董事不見得是同一批人,但大家都非常願意投入。從小地方來看西田社的發展,會發現它不會突然間激發一個大火花,而是透過細微的累積、透過大家持續推動所產生的影響體現出來。」
一九九六年,陳榮祥當選第四屆西田社基金會董事,彼時距離基金會的成立運作已近十年。二〇一七年接任董事長的陳榮祥提及,西田社成立的初期,是臺灣布袋戲發展最困難的時候,西田社發揮了很大的功能——除了致力於保存戲偶,更透過提供藝師舞臺,協助許多布袋戲劇團度過營運難關,與藝師黃海岱、許王的合作就是一個成功的例子。
在文物保存的過程中,為了避免發霉與蟲蛀,必須不斷與與時間賽跑,耗費的資源不計其數。第八屆開始,西田社董事會便考慮數位典藏,希望將文史紀錄盡快數位化。然而花費了近三百萬的資金、執行了三年,在解析度及成效上都不如預期。
二〇〇〇年左右,「文化建設委員會」(現為文化部)開始推動數位內容產業,西田社董事會建議將收藏的文物數位化。在全體董事的推動下,與交通大學(現為陽明交通大學)申請「國家科學及技術委員會」的數位典藏計畫,最後拿到兩年期的計畫,成功地利用政府資源,完成西田社第一次的戲偶文物數位化,過程中也受到臺灣博物館、陽明交通大學等單位在技術上的協助,可說是一次整合了政府、學校、民間單位的資源。並將數位化成果納入文建會國家文物典藏網站,提供社會大眾下載賞析應用。
回望西田社的發展,總能有效地在適當時機將資源最大化,二〇二〇年和二〇二一年陸續將所有典藏,包含戲偶、戲臺、錄影帶、錄音帶、書籍、檔案等,捐給臺灣博物館及陽明交通大學。如今的西田社即便沒有雄厚的資產,卻能擁有許多資源——學術界如陽明交通大學、博物館界如臺灣博物館,還有過去合作過的每一位藝師與戲團,這便是西田社基金會在每個階段,藉由討論與不斷地嘗試,所定義出的成長與經營模式。
越是國際,越要扎根在地
透過數位典藏,我們得以將既有的、未經整理的錄音帶、錄影帶與詩集,以數位化的方式保存,避免文物在物理上受到損傷。然而談到文物數位化,陳榮祥認為重點在於「共享」:「從文物的角度來說,不管是布袋戲、故宮的文物、美術館的文物,其實需要的就是一套管理、整理、維護、展出的資訊系統,透過網路得以讓全世界適當地共享。」花費巨資、建設一幢史詩級的美術館,卻只讓有限的人進來參觀,是一件相當可惜的事情。
透過現代化、數位化模式的管理編排,許多文物化作一個個檔案與文件,妥善地被分類、保存在電腦的應用系統中。未來不論要搜尋、或作其他應用都將便利許多。陳榮祥認為,數位博物館是一個可以大量傳遞、添加文化詮釋的地方,這一代的人看可能會對《蒙娜麗莎的微笑》做出一種詮釋;而一百年後的人再來看這個作品,詮釋的角度又會不一樣。換言之,數位典藏可以為當代的文化加值。
此外,如何在科技的領域融入傳統元素,進而變成教材,變成中小學生生活學習的一部分?又該如何將精緻的傳統文化轉化成適合小朋友吸收的內容,設計成與小朋友互動的劇情?甚至許多文化元素可以透過體驗來讓小朋友親近……陳榮祥提出了許多的方法,也許是身處在數位時代的我們,在思考文化傳承時,可以落實的方向。
若要回應「如何把布袋戲文化推廣給小學生」這個提問,也許要回到西田社的核心理念:和現代生活結合。現代的小學生所生活的年代已經不同於五十年前,廟埕的野臺戲也不再是街頭巷尾常見的風景。脫離了與傳統文化接觸的機會,要如何讓它再回到孩童的生活中,讓傳統文化得以延續,這就需要從小接觸學習。
陳榮祥舉鋼琴家陳毓襄曾說過的一句話為例:「要做一個鋼琴家,你要在十四、十五歲之前把未來要演奏的曲目都練過二十遍,因為它會存在於身體裡,不必去想就可以彈出來;十五歲以後練的曲目,即使你很努力練習,但它已經不是你身體的一部分。」文化的扎根,要從小學的時候就開始,這也是西田社的核心價值。
「我們看到一棵大樹的生長,它長得多高、根部就有多深。因此從小『扎根』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旦有了核心、有了自己的文化意識,並藉由國際語言連結,視野格局才能更廣闊。」臺灣往往隨著時代潮流而被國際決定地位與命運,西田社作為一個推廣傳統文化的基金會,這一次,臺灣人卻主動要為自己的文化做點什麼,以對於傳統文化的純粹喜愛作為天然的動能,越是面向國際,越要扎根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