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維哲

傳承文化的多樣性

一一細數人名、彷彿彼此之間的交情仍歷歷在目,即便年代相隔久遠,確切的年份未必記得清晰,然而對於記憶中每一位重要的人物,從楊維哲敘事的口吻中,依然讓人感受到熱切。
一九三九年出生於臺中豐原的楊維哲,自認不是都市人、也不是鄉下人,也因此在生長的環境中,沒有機會看過布袋戲、野臺戲。「九歲以前,離我們家大概五十公尺,是豐原最大的戲院『豐原座』。看戲都是要收費的,但最後剩下十分鐘的時候,就會開門不收票,很多孩子都來看最後免費的這一段戲,這就叫做看戲尾。戲院演出各式各樣的戲,記得有一齣戲是義賊廖添丁,我看過這段戲尾:廖添丁在午睡中,被他情婦的兄弟用鋤頭打死了。但布袋戲我是沒有印象。」
問起楊維哲與布袋戲的緣分,他大笑說,居然是在當上「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董事後,才從父親楊啟東的口中,揭曉自己與布袋戲之間的淵源匪淺,「我跟我爸爸說,我在當『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董事,我爸爸聽了很開心,說:『喔,這樣好、這樣好,這個也是遺傳!』我想說,跟遺傳有什麼關係」。
事實上,楊啟東是臺中相當出名的畫家,在日治時期就讀臺北師範學院時,曾受日本畫家石川欽一郎指導。楊維哲提及,阿公(楊啟東的父親)出生於梧棲,應該是有海口(泉州)腔的臺語。其實楊維哲的母親也是泉州腔,但嫁給楊啟東後,因楊啟東於豐原出生,所以全家人所說的臺語是豐原盛行的漳州腔臺語,如此的家庭背景使楊維哲的母語養成扎下根基。當他擔任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董事的時候,父親楊啟東非常高興地說:「我也會演布袋戲!在農忙之餘、過年的時候,外公就演布袋戲給村裡面的人看,互相娛樂。」原來,楊啟東的外公是布袋戲的演師。
楊維哲提及,他很幸運能夠跟陳金次教授如此有才德的人成為終身朋友,當時的年輕教授陳金次,不忍心看著布袋戲文化式微滅亡,但自身的能力有限,於是邀請楊維哲一起創辦布袋戲基金會,「看他那麼認真要來創設基金會我也很感動,大環境那麼糟糕,他認為尤其是布袋戲,完全沒有生計,整個文化都毀滅,他不甘願啦,所以就想要創這個基金會。」楊維哲接著說,「我就說,我不能給你藝術上的建議或幫助,但如果你需要支持,我絕對是第一個願意。」
「陳金次提議創立西田社的時候,他的態度非常令人感動。陳金次堅持說那些藝師很優秀,在任何一個尊重文化的國家,他們會是當然的人間國寶。」對於楊維哲來說,即便從小接觸布袋戲的機會不多,但從小閱讀量大,也讀過許多讓人印象深刻的藝術大宗匠的故事。「我很支持陳金次成立西田社為文化保存盡一些心力,我相信理念相符,必定可以得到共鳴。」

基金會的另一位創辦人李鴻禧教授,則是透過學生林錫璋的介紹,在一九七六、一九七七年左右與楊維哲結識。「醫科大一學生林錫璋去跟李鴻禧教授學日文,教日文要怎麼教?就拿一本講憲法的日文書來讀。」「林錫璋國三時的導師陳月華是我的學生蔡聰明的牽手,因此林錫璋就叫我師公,我們夫婦結交到蔡聰明夫婦、再結識到林錫璋、林淑萱夫婦,於是再結識李鴻禧、李鳳儀夫婦,這是我們一生的福氣。」楊維哲與我們分享,依然能從口吻中感受到他眼中這些位朋友的特別之處。

在西田社經歷的種種

問起楊維哲在西田社所經手過的事務,他總爽朗大笑,語帶謙虛地說自己沒有貢獻,爾後卻又能將西田社的事蹟娓娓道來。
「我一個人做過三任的董事長,時間上,總共大約有十一年,西田社的董事長大概是我做最久,又最沒有貢獻。」剛開始的三位董事長,依順序是陳金次、楊維哲、李鴻禧。董事長的任期,明文是三年一任,以前內政部對於這些文教基金會的管理比較鬆懈,董事常常多拖幾個月甚或一兩年,三個人輪了一圈,沒人接,只好再輪一圈,「我在做第二任董事長時,應該拖了四、五年,我說『李鴻禧,應該輪到你了』,但他那時正在做凱達格蘭學校的校長,他說:『好吧!你來接我這個校長』,一句話就讓我只好投降!所以我是續任第六屆董事長。接下我這個擔子的第七任董事長是葉榮嘉,從此這個基金會就進入相當正規的狀態了」。
接任第七任董事長的葉榮嘉先生,不論是繪畫、書法、雕刻,都有極高的品味,且將此衍伸到布袋戲,於是從西田社創立之初,他就熱心支持贊助。鎮社之寶的西田社布袋戲臺經費的籌成,主要歸功於葉榮嘉。在他擔任董事長的期間,西田社常常提計畫向各級政府申請,葉董事長總明快地說:『這是值得做的事,請總幹事就寫好計畫申請看看吧。我判斷必定可以多少得到補助款,不夠的我來想辦法。』
葉榮嘉先生之後的接棒者是陳榮祥先生,他適應了時代潮流、帶領了西田社轉型,進行數位化,這些資產就不再是煩惱會否受潮熱腐的東西,而是讓我國乃至外國的學術界、藝術界都可以做各種面向的利用。
談論到西田社初期的貢獻,楊維哲說:「貢獻這個詞,我們是不敢當的。主幹就是前後兩位總幹事李來富與楊杏枝。楊杏枝很能幹有主見,為我們申請並執行計畫。李來富則是西田社早期的靈魂人物,在各界、尤其是醫界拓展人脈。」
「西田社的眾多貴人之中,我特別感念邱再興先生。」由於西田社並沒有固定的活動會所,戲偶及藏品的儲藏一直是個難題,儲藏地從陳金次教授自家、溫州街辦公室,後來到了「鳳甲美術館」。楊維哲說,邱再興先生對於藝術、音樂很有興趣,有一陣子,他擔任西田社的董事,收容西田社在「鳳甲美術館」內,讓西田社的寶藏找到安全的居所。之後有賴於董事溫秋菊的幫忙,戲偶得以暫時寄放在臺北藝術大學的校園空間,「西田社很幸運,一直遇到貴人。」族繁不及備載的好多位人名,眾人的愛心都被細心珍惜。

文化傳承體現在家庭之中

不論語言、文學、美術、音樂,都是屬於文化的一部分。即便楊維哲的孩童時期對布袋戲沒有涉入太深,但受到父親楊啟東的影響,對於寫詩、寫文章等,也都產生了一定程度的興趣。
「也許我應該也有受到知己林正弘的影響吧,他對於中文文章詩詞的知識水準很高,像《戰國策》、《水滸傳》或者《儒林外史》,都是他推薦叫我讀的。當然在《今古奇觀》中我就讀過〈俞伯牙摔琴謝知音〉。許王就是為西田社所感動而選了這齣戲,所以第一次看到該齣布袋戲,我就誠心做西田社的一分子了。」
談起兩個孩子的家庭教育,楊維哲說:「在臺語沒有被禁絕之前,我們夫婦就叫孩子們和爸媽一起看歌仔戲。楊柏因不一定看,但楊汗如美術不錯,所以就會畫歌仔戲裡的生旦。」楊汗如大學就讀淡江時,便「靠行」參加臺大歌仔戲社,畢業後到了蘭陽學歌仔戲,後來又去學崑曲,影響一生。柏因則很早就發現臺語和華語的不同,楊維哲認為,如家長能在孩子年幼時便限制在家庭環境中說臺語,更有能力掌握字彙微妙的差異。
在臺大數學系任教期間,楊維哲最為人稱道的是以臺語授課,他憶及,當時教務長加註:「授課不宜用方言」,在立法院又有立委向教育部質詢,立委認為用方言授課違憲。「我只是在課程說明中註明:本課程只需聽得懂臺語,不需要會講熟練的臺語,就可放心上課。要跟教授提問討論,當然可以用華語或者英語。這門課是選修課,這樣的選課要求(courserequirement),絕對談不上傷害到任何學生的權益。憲法哪一條說臺語是方言?憲法的哪一條說用方言授課違憲?後來,我曾經擔任過教育部的國語推行委員會的委員,委員會有討論也一致有共識,對國語下了定義,包含臺語、客語、原住民語與華語。」楊維哲說起這段往事,在在顯露了對於臺語教育的堅持與熱愛。
回望各種專業的集結,都可能在一個家庭中發生,而每一位成員都對於「文化」有著不同角度的關注,正是文化多樣性的一個寫照,「重要的是我們的態度,臺語文化從蔣家君臨臺灣以來,就面臨要逐步被消滅的勢力。對比紐西蘭政府後來反省,將原住民文化開化成盎格魯薩克遜文化是不人道的政策。」楊維哲堅信,文化有多樣性才可能進步。西田社的成立就足以證明「吾道不孤」,「我們對布袋戲的前景當然樂觀。」楊維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