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田社與「似宛然」的相遇
談起林金鍊,多數人想到的會是「驅魔大師」、「跳鍾馗藝師」。跳鍾馗本是驅邪、祈福的儀式,林金鍊是第一位將此科儀表演化的國寶級大師,他以懸絲操作鍾馗偶加以「畫符籙」演出,發展出一套完整的表演藝術,在國際偶戲領域、道教科儀與學術界皆擁有崇高地位。
古早時代,臺灣傳統戲劇界流行「傀儡頭、布袋戲尾」的講法,意思是戲班開臺前,要先跳鍾馗來淨臺,最後才搬演布袋戲。因此早年布袋戲團的老演師也都身懷操作傀儡儀式的技藝,林金鍊的學藝之路即有如此的淵源。
回首掌中戲之路
林金鍊一九三七年出生於新竹布袋戲家庭,父親林祥是新竹「景春園」 布袋戲團長,林金鍊兒時最大的興趣,就是跟在爸爸身邊看布袋戲,十四歲時隨著爸爸作「二手」 ,開啟了演師之路。由於戲班開演前需要跳鍾馗驅邪,因此林金鍊也從小看父親跳鍾馗。在他十八歲那年,李天祿的「亦宛然」劇團來到新竹公演,林金鍊每天都去戲棚下看戲;某日下午場的二手突然跑了,人手不足讓請戲的雇主急得在戲棚前踱來踱去,突然望見遠遠坐著的林金鍊,知道他是「景春園」團長的兒子,急忙拜託他到後場當起救火隊。
也是這次因緣際會下,李天祿看到這名新竹少年的操偶技術,誇獎:「你操偶的手勢很美喔!」又笑著問他「想不想來臺北學?」林金鍊幾天看戲下來,一方面覺得臺北戲班的技術有獨到之處,一方面也想去臺北見見世面,隨即北上拜李天祿為師。
林金鍊從十八歲成為李天祿學徒,從劇團打雜工作做起,花很多時間學習操作戲偶的技術,退伍後回到新竹四處接案演戲,直到二十七歲投身雲林西螺的「錦玉社」 ,受到戲班女頭手詹寶玉提拔,才真正有機會成為主演,也就是俗稱的「頭手」。在掌中劇舞臺上,協助操偶的「二手」要成為主要演出的「頭手」,關鍵是學習到「口白」的技巧。口白尤其注重「五音」分明,也就是五種不同角色──生、旦、淨、末、丑的音色都能詮釋得栩栩如生,並且要有個人風格;頭手的口白魅力與人格特質,也反映於戲迷的喜愛程度上。厲害的頭手開口就能辦到上一秒是溫文儒雅的小生,下一秒轉變為詼諧逗趣的丑角,是一齣戲的靈魂人物。
早年北部野臺戲使用較小的戲偶,戲棚下的群眾看不清楚操偶的技巧,戲迷的重點就在聽「口白」。林金鍊回憶早年生活純樸,民眾攜家帶眷來聽頭手講好幾個鐘頭的戲,就是最好的娛樂。然而,不是開口就能獲得掌聲,聲音還必須有「觀眾緣」;有的學徒剛開始練習主演,若被戲迷嫌聲音聽了會心煩氣躁,日後也難承擔重任,有的學徒一出聲就獲得戲迷推崇,很快就能獨當一面。
一九六九年,時逢李天祿成立第三個戲團「似宛然」 ,找來已獨當一面的昔日弟子林金鍊幫忙,於是他班師回朝成為「似宛然」戲團的頭手。過了五個年頭,林金鍊與師兄弟們合作,一同遞給師父一份象徵性的紅包,由師父授權「似宛然」的戲班執照,從此林金鍊與師兄弟們開始獨立接戲。可惜九○年代以降,布袋戲演出的現實環境已大不如前,形勢使然,林金鍊只好收了戲班,此後開始用父親的團號「景春堂」,專心研究跳鍾馗、畫符籙等科儀;同時與「小西園掌中劇團」第二代團主許王建立長期合作關係,每逢「小西園」到國外交流或是國內公演時,許王會邀請林金鍊先跳鍾馗,以儀式來淨臺與祈福。一九九四年開始,林金鍊不再作布袋戲表演,潛心投入跳鍾馗技藝的推廣與傳承。
與西田社的初次接觸
一九八五年,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大會上,基金會邀請黃海岱、李天祿、王炎、許王等國寶級藝人同臺獻演;大會結束後,西田社創辦人陳金次、李鴻禧、楊維哲等三位臺大教授,邀請李天祿等演師到臺灣大學教課。李天祿當時戲班繁忙,就讓自己的兒子和徒弟林金鍊去教課。在民國七十七至七十九年間,林金鍊憶起當時一個禮拜教一堂課,主要教授後場技藝及操偶技巧,學生們學得技藝後,自行編排劇本演出。
而林金鍊與西田社成員有實際往來,則是緣起於一批從泉州來到臺灣的布袋戲偶。
由唐山頭牽起的緣分
臺灣布袋戲的戲偶,最早都是泉州師傅所雕刻,俗稱為「唐山頭」;一九二○年代,臺北的「戲偶商會」與泉州當地工匠合作,為臺灣劇團代辦戲棚與戲偶製作。唐山頭由大至小,分為一號、二號、三號,臺灣北部戲班習慣用最小的三號頭,而中南部戲班慣用二號頭。由於北部戲偶尺寸較小,易於在演師掌中操控,又稱為「掌中戲」。林金鍊回憶,早年泉州出產的戲偶,雕工極為細緻,如今匠師凋零,已經找不到這樣精湛完美的雕工;而西田社的陳金次教授在一九八○年代採買戲偶時,就專門到泉州找「古早款」戲偶,為布袋戲研究留下珍貴的雕刻藝術品。林金鍊感慨陳金次教授非常內行、也有遠見,從此也看出西田社對於傳統技藝保存的用心。
但可惜從泉州採買來的古早款戲偶,因長年使用有各種損傷,或缺手,或破裂。當時西田社的總幹事李來富女士,知道林金鍊在臺灣大學教課,就請託他來檢視這批戲偶。於是林金鍊在戲班忙碌之餘,得閒就到西田社幫忙整理泉州戲偶,例如修理尪仔手、整理髮髻髮辮、縫製衣帽,過程中暢聊心路歷程與表演經驗,也因此與西田社成員們逐漸熟絡。
一九九七年西田社搬遷至新的館址,新屋破土依照古禮嚴謹舉行,三月六日開館儀式請來林金鍊跳鍾馗,隔天記者會則邀請江賜美搬演布袋戲。直至二○一六年三月,西田社為舉行成立三十週年慶祝活動,陳金次教授夫婦再次拜訪林金鍊,邀請他在開幕儀式上跳鍾馗,林聽到是西田社馬上應允。當天除了林金鍊作跳鍾馗的演出,還邀請到「新興閣」鍾任壁老師與兩位兒子(鍾任霖、鍾任樑)扮仙、「小西園」掌中劇團第四代團長邱文建搬演布袋戲,而多位老藝師陳錫煌、江賜美也出席祝壽唱演。林金鍊憶及現場,直說熱鬧非凡,後來忙碌於「景春堂」工作,與西田社之間的互動就減少了。當他知道西田社將典藏的重要文物捐給陽明交通大學保存與推廣,直說這是好的事情,傳承非常重要。
堅持傳統技藝傳承
提到傳承,林金鍊認為布袋戲傳統技藝必須要傳承下去,直言「布袋戲絕對不能消失,要一代、一代傳下去。」接著表示,現代人不了解布袋戲的古禮,早期野臺戲有很多訣竅,像是演戲前要先了解請主或爐主的姓氏,假若姓黃,戲目安排就要排除奸角是黃氏的戲,對比當今社會逐漸淡化的人際關係,更突顯了古早時代人情與義理的溫暖;另外淨臺儀式和扮仙戲也不能少,頭手口白更是一齣戲的靈魂。可惜現在戲班都是以播送錄音檔為主,很少看到頭手在後場把五音講得唯妙唯肖;而年輕人不懂臺語口白也是布袋戲舞臺逐漸消失的主要原因。
他表示,自己年事已大,已開始接班人的訓練,要把一手絕活──「懸絲傀儡跳鍾馗」,傳給孫子林承德和布袋戲新銳藝師郭建甫。也期盼政府與民間組織能像當年西田社一般,投注心力與資金,讓布袋戲得以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