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福泉

承先啟後,走過近半世紀的布袋戲傳承之路

位於士林的一間整復所,是林福泉的兒子開的,而林福泉的「道具」全都在這裡。走進屋內視線所及確實是一般的整復所,步上二樓,才發現那是屬於他與布袋戲的小小天地。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祖父留下來的樂譜與文物,接著是他收藏的布袋戲偶、西田社傳統劇場的相關文件,以及那一座由他親手設計出來、至今仍使他為之驕傲的「一人戲臺」。

四十歲才開始的樂師人生

對於布袋戲與北管戲曲的記憶,林福泉回想大概是源自於身為北管「三義軒」團長的祖父,「小時候有聽到敲敲打打的,有一點印象。」那樣的北管戲聲響隨著祖父去世戛然而止,卻仍在七歲的林福泉心中留下一抹回憶。
升上國小,就和所有同年紀的小朋友一樣,林福泉也愛上了風靡一時的傳統布袋戲,最愛的則是「小西園」,「他們四處跑,到延平北路、萬華地區,我小時候就跟著他們到處轉。」如今回想起來,他仍舊記得最喜歡的是許王演的《龍頭金刀俠》,這部作品直至今日,交由小西園的後代繼續演出;而當年那個到處追劇的孩子,或許也沒想過自己如今也成為了能夠親自參與演出的後場樂師。
事實上,在擁有樂師身分之前,林福泉的正職是在造船公司擔任木工。某天偶然在報紙上看到西田社在召集學員的消息,教授師資則是李天祿、鍾任壁、李順發等著名藝師。林福泉當然心動不已,然而正值孩子仍小、家中經濟相對困難的時期,太太曾反對地問他「學這個有什麼用?」林福泉想了個理由,「以後我退休的話,可以玩玩啊。」也許是太太見著他的熱忱,不再反對,約莫四十歲的林福泉,正式開始了斜槓學藝的生活。
現為西田社傳統劇場藝術總監的吳正德是當時第一期的學生,林福泉則是第二期。那時候固定一週有兩天到臺大練習,雖然前、後場都會接觸,但兩人主要負責後場,包含鑼鈔、鼓、絃、嗩吶等,「我學的是武場,武場就是敲鑼打鼓,拉絃跟彈琴則是文場。」而教授兩人的老師則是前「亦宛然」掌中劇團的後場藝師 ——李順發。
老一輩有一句話叫「三年四個月」,意指出師並非易事,想學功夫至少得學個三年四個月。林福泉說,就布袋戲後場而言,若具有節奏感與音樂天份,學習上會輕鬆一點;若是節奏感抓不準,則時常需要搭配文場輔助練習。而對林福泉這樣擁有濃厚興趣與基礎的人來說,上手的速度理所當然快上許多,「我跟吳正德在學的時候,一、兩年就去外面演出了。」林福泉笑著說,語氣中有著些許的自豪。

與老前輩一起走過的演出

回想那時剛開始到外頭演出的日子,幾乎是邊演邊學,一一細數當時在身後給予指導的老師,如今多半已離世,「這些老前輩都一個一個回去了。」說到這裡,愉快的交談中,林福泉眼神中頓時閃過一絲少有的悵然。
與老前輩的回憶彷彿一切都還歷歷在目,除了最常接觸的後場老師李順發,林福泉印象最深刻的還有鍾任壁老師,「以前到日本演出語言不通,但鍾任壁老師會講日本話,所以很多事情都是他在做。」不僅是在日本演出受到協助,對於曾經接受過的指導、鍾任壁老師對布袋戲與西田社的付出,林福泉至今仍然感念於心。
憶起當年與西田社其他人共事的日子,林福泉笑說沒有什麼小故事,「結束後就各自回去了,沒有在一起做什麼娛樂的事情,回去就自己走自己的路。」一集合就是搭劇臺、準備演出,結束後就各自解散,聽起來似乎太過公事公辦,但換個角度想,大家似乎只是一心一意地為布袋戲貢獻;大概也只有布袋戲,才能把這樣的一群人聚集起來。
當年不只是在臺灣一個月可以有十七、八場的表演,就連出國表演也都是常有的事,也是眾人的重要回憶,「差不多十幾年前,常常出國演出,日本、歐洲、美國都有去過。」有邀請、有經費,即使知道會面臨水土不服、語言不通或時間緊湊等困難,大家也總沒第二句話就飛出國,期望讓世界看見掌中戲之美。
「最麻煩的就是語言不通,所以演出的時候很少講話。」林福泉回憶過去到美國表演布袋戲給當地的孩子看,既然講話聽不懂,那就比動作吧,沒想到即使只憑藉著動作,觀賞的孩子們也仍然看得津津有味,林福泉才知道,「原來不講話做動作,他們也能看得懂。」原來讓自己醉心多年的掌中戲之美,能夠跨越語言,讓地球另一端的人們也為之驚艷。

想要傳承,先讓孩子喜歡上布袋戲

如果布袋戲的美能夠跨越語言,那麼是不是也有機會能夠消弭時代的隔閡,讓下一代的人喜愛,乃至於願意努力保存它?
於是大約二十年前開始,林福泉除了四處演出,更與西田社走進校園,帶領學生接觸布袋戲,「我跟吳正德大部分就是在學校演出,跟小朋友敲敲打打。」期待透過講解與教授,讓一出生便活在電視布袋戲時代的孩子,有機會能看一看傳統布袋戲的樣貌。
「延續下一代,應該要從小時候就開始培養。」林福泉相信,如果現在的孩子們能夠像他當年一樣感受到布袋戲的有趣與美好,這項文化就更有機會被保存下來。因此,時至今日,林福泉、吳正德與「戲偶子劇團」的邱豐榮仍然每年都會到學校巡迴演出,「每年都有十幾場,現在也還在演,再過幾天,就要到迪化街這邊。」將近八十歲的林福泉說著近日行程,依舊甘之如飴。
「有時候我會跟我的孫子拿這些戲偶出來玩玩。」林福泉不是沒有想過要教自己的後代布袋戲,無奈比起傳統布袋戲,兒孫多半更受當今的霹靂布袋戲吸引。但那無礙林福泉對布袋戲的付出,他仍然一有機會就拿出收藏的戲偶與孫子玩樂;一如在外的他,只要一有機會,他就會跟著西田社到各個地方去演出。
林福泉拿出自己設計的一人戲臺,一問之下才知道,這些雕刻技巧是當年還在造船公司的時候,裡頭有雕刻師傅,負責木工裝潢的林福泉就邊看邊學得來的,而他也將這些技巧運用在布袋戲的道具製作上,除了戲臺,還有刀槍、桌椅等全都難不倒他,一人戲臺則是他想起幼年時期看過盲人能夠手腳打鑼鈔、兩隻手打鼓,同時還能唱歌,「我們應該也可以,我想要能有一套自己打的後場,我就去設計出來。」
回到二樓那個小小的布袋戲天地,林福泉坐進自己設計的戲臺,開始展現他三十幾年的後場功夫,看著眼前的景象,當年那一句請太太讓他學布袋戲的理由又浮現於心,「以後我退休的話,可以玩玩啊。」而在推廣布袋戲的這條路上,林福泉可是還沒、也不打算退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