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布袋戲的熱愛不曾消散
走進李鴻禧的住家,環顧四周,豐富的藏書、政治相關的旗幟與文宣,一整面過去走遍世界所蒐集的紀念品,還有無法被忽略的一隅——擺放著西田社贈送的兩尊布袋戲偶。或許這也呼應了李鴻禧這一路走來,儘管忙碌,總有個角落持續為布袋戲守候。
布袋戲是童年唯一的安慰
一九三七年出生的李鴻禧,回想起兒時的時代背景,不外乎是動亂、瘟疫、外來統治,「當時福建、廣東來臺灣的人,他們有一句話是,家裡如果一天能吃兩頓飯,就不會冒著黑水溝的危險來臺灣。」李鴻禧說,那個年代的生活困苦,更遑論任何休閒娛樂。
「偏偏我從小就非常過動,內心也非常過動,就是個好奇寶寶。」李鴻禧說小時候時常往外跑,去看「王祿仔仙賣藥」也好,或是常常流連在廟宇裡頭,看看神明、看看廟宇的雕刻,試圖為自己找樂子。
那時候唯一的娛樂,就是廟會。當時只有少數有錢的廟才能請得起歌仔戲,大多數都是請布袋戲劇團演出。布袋戲來了,廟會的小攤子也來了,於是這邊買一串李仔攕,那邊買個碰糖或是麥芽糖,邊看布袋戲邊享用,是那個年代大多數孩子共同經歷的快樂回憶。
但對李鴻禧來說,布袋戲不僅僅是一段愉快的記憶,更是童年時期的心靈支柱。李鴻禧的父親在他七歲時離世,於是母親一肩扛下扶養所有子女的責任,「當時什麼工都做過,小時候真的是吃了很多苦,所以布袋戲是唯一能帶給我安慰的地方。」在家裡特別辛苦的那段時期,沒錢到戲院看戲,廟口最常出現的布袋戲變成了李鴻禧的最愛,看著看著,也許就能夠短暫地忘卻現實的辛苦。
出身嘉義的李鴻禧,說起小時候看過的布袋戲,彷彿一切都還只是昨日那般地歷歷在目,從「日盛軒」、「長義軒」、「精忠軒」,到來自虎尾黃海岱的「五洲園」,以及西螺鍾任祥、鍾任壁的「新興閣」,都是常看的布袋戲劇團,很難想像那已經是七十多年前的事了,記憶卻未曾消散。
提起印象最深刻的劇團,李鴻禧答道是「日盛軒」,「剛好在離我們家不遠的地方,他們布袋戲演得很好,我小時候常跑到那邊去看他們怎麼演、怎麼教。」約莫在七、八歲時,李鴻禧看了「日盛軒」演出《宋江殺閻婆惜》的戲碼,演起宋江龍行虎步、扮演閻婆惜則是擺腰扭臀,相當生動。
「有個很細膩的動作讓我印象很深,讓我覺得這個真的是臺灣文化的傳統。」當李鴻禧描述閻婆惜是如何左手先拿著鏡子,右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頭髮,又是如何拿著繡花盤,一針一線地繡著,連最後放到嘴邊把線咬斷的細節也沒錯過。言語間李鴻禧的雙手也自然地開始擺弄,看著他的手勢,彷彿也就像看著他當年看見的戲偶身段,感受著他當年所體會過的震撼。
長大成人後,李鴻禧與布袋戲的連結也不曾斷裂,自己也開始會操作頭、手與翻身等動作。「長大了以後,如果說到我喜歡的布袋戲藝師,就是『小西園』的許王。」後來與許王相識,李鴻禧才知道一個讓戲偶將印章從衣服拿出來的動作,就得練個八到十年,而這樣的技藝卻逐漸趕不上社會現代化的節奏,當舞臺從廟埕轉變為電視、電影,布袋戲偶也隨之變大,燈光與動畫效果俱增,「有時候想去看布袋戲的技巧,但是依循傳統技法的布袋戲越來越少,布袋戲變得越來越現代化。」李鴻禧於是更加珍惜現今仍然以傳統布袋戲為業的老藝師。
布袋戲藝師不是街頭藝人,而是文化人
訪談之間,李鴻禧拿出一本藏書,是日本的偶戲專家宮本吉雄在一九八四年出版的《神々と人形と男たちの宴―台湾から人形劇の源流を求めて》(《眾神、戲偶與藝師的盛會──從臺灣探源布袋戲》)。「我覺得很慚愧,臺灣人對布袋戲的理解,都沒有像日本的宮本吉雄寫的這本書那麼細膩。」書中仔細爬梳臺灣布袋戲如何從中國演變過來,而後臺灣布袋戲在北派、中派、南派又各自是如何,「據宮本的說法,他到中國去看,中國的布袋戲都沒有臺灣這麼細緻。」李鴻禧補充。
日本人是這樣子看臺灣布袋戲的,那麼和這個文化在同一塊土地上成長的臺灣人,又是怎麼看布袋戲?
「那時候許王有一陣子心裡非常鬱悶,政府把他們當作路邊藝人看待,但是在我心目中,這些都是臺灣的文化人。」 傳統布袋戲相對沒落的一九八〇年代,在得知許王失意後,西田社創辦人之一的陳金次便邀請李鴻禧與楊維哲,一起去慰問、鼓勵許王。「我們三個去拜訪他、要請他吃飯時,他嚇了一跳。」李鴻禧回憶起當年,一到飯店,許王看見社會上有頭有臉的教授為了鼓勵他齊聚一堂,感動之餘也讓他信心倍增。陳金次當時便提議,由大學裡的教授成立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因為『小西園』是北部重要的布袋戲團,而臺灣劇團所供奉的守護神為西秦王爺與田都元帥。」李鴻禧提及當年命名的由來,希望藉由這個基金會,傳達他們對畢生奉獻於布袋戲的藝師們的最大敬意。
西田社成立之後,即邀請許王到臺大舉辦第一次的演出,李鴻禧與太太也邀請了許多教授一起觀賞。在那天結束之後,李鴻禧才知道那一次對許王來說,具有多麽重大的意義,「我們演這齣戲有多少人去看,我們是文化人,不是路邊的街頭藝人。」李鴻禧轉述著當天演出後,許王回去告訴學徒們的話。
傳統文化與藝師值得被珍視,也應該被珍視。於是從一九八○年代開始到一九九七年卸下董事長的身分,李鴻禧便時常為布袋戲四處奔走。當時身為創辦人的三人,為了西田社也放下讀書人的身段四處募款,邀請企業界的朋友參與擔任董事,也是在那時獲得國泰企業蔡辰男的捐助,讓西田社基金會得以順利成立。在那之後更為西田社刻了一座戲臺,「大概是五尺寬、 高六尺四、前後不到六十公分的深度,我認為這個戲臺是臺灣布袋戲空前絕後的作品。」李鴻禧詳實地描述戲臺的尺寸,彷彿還是昨天的事,然而如今有能力雕刻戲臺的人才卻早已所剩無幾。
李鴻禧回想起當年的種種,時常謙虛說自己的付出不算什麼,「陳金次和楊維哲才真正比較內行、比較用心,我算是比較外行的。」除了募款,之後對於內部的營運較無太多參與。儘管如此,那時李鴻禧有許多演講邀約,他總是有機會就鼓勵主辦單位能夠邀請布袋戲劇團去演出;自己到國外參與會議,國際交流的場合他也總是帶上布袋戲偶、耍上兩招,是自己喜歡,也是希望讓更多人看見布袋戲這項文化。
「我們要恢復臺灣的文化,要把路邊藝人當作文化人。」秉持這樣的心情,儘管因李鴻禧本身對臺語文的推動、對政府的反對態度,在布袋戲提倡上多少也曾受過相關壓力,像是用臺語寫序文,就可能被警總關切等等,他仍然不遺餘力,在「五洲園」掌中劇團創始人黃海岱九十歲時,邀請他到西田社教學,或是由他親自為李天祿的《戲夢人生》寫下序文,盡可能地為當代記錄下布袋戲與這些文化人的一切。
沒有文化的國家,不叫國家
三十幾年過去,如今西田社的文物分別交由臺灣博物館與陽明交大負責典藏與推廣,「讓它們萎縮滅亡是很可惜的事,好在現在陳榮祥董事長他們懂得用數位化保存起來。」李鴻禧也樂見藉由科技,讓這些文物乃至整個文化有更多存續的可能。
二〇二〇年陽明交大舉辦西田社布袋戲社藏文物捐贈記者會時,李鴻禧也到場參與,「看的時候我是感觸良多,沒想到真的用遙控讓布袋戲動起來。」他也開始思考,透過科技的介入,是否能夠讓文化技藝再更上一層樓;比起由科技淘汰傳統藝術,倒不如說是科技讓傳統藝術的內涵與展現能夠更加多元。
然而,即使科技與數位化讓傳統藝術有了新的生機,但布袋戲如何能在社會中復興,李鴻禧的想法並不樂觀,「我個人曉得現在社會的速度,布袋戲會萎縮凋謝恐怕是不得不的事。」不同於李鴻禧的童年,如今社會的變化太快,人們能夠取得娛樂的管道也不勝枚舉,傳統布袋戲的式微,似乎也是必然之事。
儘管如此,李鴻禧仍然期許,只要傳統文化能夠以某種方式保存下來,就能讓未來的人有機會知道臺灣在過去的時代裡,還有那麼一種文化存在,並且曾經深深影響著這塊土地上的人們。正如同他說,「一個沒有文化的國家,不叫國家。」或許,只有當我們真的知道過去的我們是從哪裡來,才能更加確定未來的我們該往哪個方向持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