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到累了為止,玩得開心就好!
越玩越認真:偶然成為藝師
在臺灣的民俗信仰中,許多廟宇各自有其信仰區域,吳正德對於布袋戲的印象,來自新竹老家附近的王爺廟口。「每年正月王爺廟都會演戲,民間社會對戲是有等級區分的,歌仔戲比布袋戲位階高,在王爺生日那天就會演歌仔戲;有時會有信眾來還願,布袋戲臺不能放中間,所以就放在旁邊,兩邊的戲同時拚場,對小孩子來說,看布袋戲比歌仔戲有趣的多。」
在電視尚未普及的年代,看布袋戲就是孩童日常的樂趣之一。一如許多臺灣人的童年,吳正德從年幼時到離家念大學前的那段時光,常常和三五好友一起看戲、湊熱鬧。廟宇總是邀請固定的劇團出演,看著劇團中的爸爸演到退休,換兒子接班來演,戲臺下的吳正德也慢慢長大成人。劇團的名字、演出的具體內容已經記不清楚,卻永遠記得戲裡男主角叫「大俠一江山」。
「小孩子還不懂那些江湖恩怨,只會記得演出很有趣、很熱鬧,我就是從那時對布袋戲留下印象,不是刻意要學,就是很普通地喜歡上它,就像現代人會喜歡一些明星一樣。」
和許多大學生一樣,在考上大學之後開始發展豐富的社團生活,有些人可能去跳舞、有些人可能去彈吉他,原本是童軍社的吳正德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重新接觸到布袋戲,當時純粹覺得布袋戲比其他東西「好玩」,卻怎麼也沒想到越玩越認真,畢業後索性沒找工作,成為戲臺上的演師,「社團跟未來的生活是沒有關係的,誰也不能料想到將來會做什麼。」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就讀臺灣大學機械系三年級的吳正德由學長帶領向學校登記成立了「臺大掌中戲社」,並擔任首任團長。以社長為首的組織架構分為學術部與團部——學術部主要研究臺語文,團部則負責參與演出。
問起吳正德,布袋戲「好玩」在哪裡?他娓娓道來,「你除了可以演、還可以寫劇本、學很多樂器,吹、彈、拉、打,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沒有侷限性。如果聲音不好,上不了臺演小生、演老生,那好吧,我吹嗩吶可以吧?嗩吶吹輸人家,那我打鼓可以吧?它有太多東西好玩了。」
沒有偷工減料的戲 :西田社傳統劇場
吳正德提及,很多人會將臺大掌中戲社跟「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誤認為同一個單位,其實兩者並不相同,一個是學生社團、一個則是社會團體。事實上,臺大掌中戲社可說是受到「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啟發而成立,彼此之間的確存在著因果關係。
受到「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啟發而萌芽的,並不只有臺大掌中戲社,至今仍持續有公開演出的「西田社傳統劇場」亦是。「西田社傳統劇場」在一九九〇年成立,初成立的三年間由基金會輔導,首任團長由基金會總幹事謝德錫擔任——聘請師資、安排道具、買樂器、買戲偶、做戲臺等,都由基金會一手包辦。
當時吳正德負責協助團員事務,因為「西田社傳統劇場」並非職業劇團,每一次的排練狀況並不一定,那時來自各行各業的團員有十幾個,例如要排什麼戲、什麼時候練習,出缺席紀錄等,都需要有人安排、協調。
同時,基金會的會務持續進行,辦布袋戲研習班、展覽、推廣活動等。基金會輔導了劇團三年,直到劇團獨立提出社團登記,吳正德接下第二任的團長職務,肩負起教學和演出等諸多業務。於此,「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與「西田社傳統劇場」沒有附屬關係,成為彼此友好、相互協助的兩個團體。
然而「西田社傳統劇場」的成立並非一蹴可幾,在這之前的醞釀,從西田社基金會所辦理的布袋戲研習班中可見一斑。布袋戲研習班的開班目的是想要培養演員,因此一期課程是三個月,每人每周練習一次。課程包含前場操作戲偶與後場樂器,有志之士都可以參加,一個班最多容納三十人,研習班開了大約三年,有些學員學出興趣,變成後來劇團中的團員。
時過境遷,隨著團員各自有其人生發展,「西田社傳統劇場」的人數也越來減少。如今,劇場還是存在,但活動量相較從前已經少了非常多。吳正德提到,「西田社傳統劇場」堅持只演傳統布袋戲,沒有偷工減料的戲,像是演員少一點、演簡單一點,都是不允許的,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妥協。「我們就是要演剛開始喜歡的那種傳統戲曲!」
眼光放回業務越來越少的當代,吳正德神色沒落而坦然,「說實話,這個劇團已經沒有任何營利性質了,就像是回復到當初創立的階段,中間曾有一段業務蓬勃的時期,我們希望能發展成一個職業劇團,現在就只是又回到剛開始,要玩就來玩,我們現在一樣在玩,也還是堅持住原來的、最剛開始的那個理念,這部分跟基金會就比較沒有那麼大的關聯性啦!」
傳承與推廣,玩心才是重點
對吳正德來說,「西田社」三個字所反映的時代意義,彰顯了臺灣本土社會氛圍的改變。一九八〇年代,「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之初,三位臺大教授挺身呼籲、保存布袋戲,的確吸引了許多人的關注,在這段期間,布袋戲是起風的。後來,許多人走的是另一條霹靂布袋戲的路,敲鑼打鼓、吹嗩吶的布袋戲也相對地變少了。
「有時我會夢想,這一代的孩子有一些東西能夠保留下來,或許還有機會能使布袋戲維持在一定的熱度。要重現我的老師輩壯年時的興旺場景是不可能了。當初黃俊雄的布袋戲節目收視率高達九十幾趴,現在有百分之三就偷笑了,只能說時代不一樣。」或許在未來,布袋戲會變成一個傳統文化的象徵,像是阿美族的舞蹈、布農族的八部合唱,變成一個代表性的文化,而非一種生活的樣態,這也說不定。
推廣跟保存是兩件事情,雖然兩項都不容易,但保存的難度相對更高。吳正德提及,從演員的角度出發,比起文物,更需要積極保存的是技藝;此外,教學是長期的,推廣是短期的。學校的布袋戲研習班在收學生時,大部分都是從四年級起,因此若要讓孩童從小扎根、或是接觸到年紀很小的小孩,大多會在推廣活動著力——有時是幼稚園年齡層的小朋友,把鑼拿給他,就能自得其樂、敲得很高興,可能也不知道在敲什麼東西,但拿兩個戲偶給他,整個下課時間他就自己玩起來,對他來說就是一種玩樂,不需要特別去教。
「對我來說,不用特別教小朋友什麼東西,只要給他玩就行,他一旦玩得高興,就會產生印象,哪一天又碰到布袋戲,就會想起之前玩過,就像我當時偶然接觸到,小時候的記憶就回來了,可能就會因此變成觀眾——不一定會直接成為演員,但可能會變成觀眾。」
回望吳正德的布袋戲演師之路,始於對布袋戲的從小接觸,每年固定幾天的看戲體驗不算太多,卻是扎扎實實存在生活中的景貌。因此,如今吳正德致力於布袋戲推廣活動時,不會把客群劃分為中年人、老年人、或是連話都講不清楚的幼稚園小朋友,因為年齡不是重點,那份「玩心」才是。「我不會教很多東西,就是一直陪他們玩,時間也不會太長,或許四、五十分鐘左右,玩到他累了為止,只要玩得開心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