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德錫

奠定布袋戲文化的論述主體性

在接觸西田社以前,謝德錫曾任《首都早報》資料室主任,長期蒐集臺灣資料文獻。後來為《自立晚報》以二十世紀臺灣重要人物為主軸撰寫《臺灣近代名人誌》;並曾參與「錦繡文化企業」出版的《臺灣全紀錄》年鑑,負責編撰民國三十八至五十五年的年表、介紹這段期間臺灣的重要歷史事件。長年投身於臺灣現代史研究,讓他有著豐厚飽滿的文化經歷,也成為日後擔任西田社要職時,與「通天教主」黃海岱、「亦宛然」李天祿、「新興閣」鍾任壁等大師合作時的奠基。

憶兒時:獅館巷的布袋戲童年

謝德錫生長於人文薈萃的大稻埕,當時大稻埕的慈聖宮媽祖廟是布袋戲很重要的演出據點,大小戲班在進行全臺巡演前,必定到慈聖宮首演。因此鑼鼓敲打與布袋戲演師的精湛口白,成為謝德錫童年裡相當寶貴的記憶。當時他就讀太平國小,附近涼州街曾經是布袋戲班的聚集地,有「獅館巷」之稱,當時許王的「小西園」與李天祿的「亦宛然」等知名戲班都在這裡設立聯絡處。令他印象很深刻的是,當時還有店家引用「哈哈笑:王炎布袋戲」的名字來販售文具,小學生們都爭著搶購。
他回憶起小時候與同伴一起看「小西園」的戲碼,聽許王扮演曹操,一出口就是霸氣又奸邪;下一秒扮演關雲長,語氣卻是義薄雲天。他們當時就想:「哇!這是怎樣的天地啊!怎麼會有人可以短短數秒,從曹操就變成關雲長。」在當時,野臺戲是人們獲取傳統文化的重要管道,孩子們從布袋戲裡瞭解忠孝仁義、瞭解春秋三國,也學會了人情世故。

思源頭:溫州街的初代會館

謝德錫與西田社的淵源,從一九八六至二〇〇〇年整整情牽十五年的緣分,從一位布袋戲文化的支持者,到扛起西田社總幹事、戲班團長等重任,編寫劇本、培訓子弟兵,樣樣都參與,這份緣份是如何開啟的呢?
一九八〇年代,西田社創始人之一—— 陳金次教授,甫從史丹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歸國,進入臺灣大學擔任數學系副教授,對臺灣在地文化懷有滿腔熱忱,也時常在報章媒體上刊載對於鄉土人文的見解。在共同朋友引薦下,謝德錫與陳金次成為好友,常常在臺灣大學教師宿舍裡暢聊,從傳統文化聊到布袋戲,也談到西田社的創立與發展願景。後來基金會於溫州街租了一個場址,作為西田社的會館,委託謝德錫幫忙做會館布置。謝德錫手上原本就有大量的文獻,信手捻來就找到沈平山著作的《布袋戲:中國掌中藝術》專書,經過整理與消化,編撰臺灣布袋戲發展摘要,製作看板放置於西田社會館中;當時人們一走進去,透過閱讀看板就能瞭解臺灣布袋戲的緣起與演變。這就是他與西田社的初次合作,從友情協助的立場漸漸成為組織裡不可或缺的角色。
謝德錫記憶中,西田社草創初期,最大的壓力來自於經費。當時創立基金僅有一百萬元,聘請固定營運人員是有困難的;最早來自於董事部門奉獻,像是陳金次、李鴻禧、楊維哲三位學界領袖的號召,以及時任總幹事的李來富女士大力奔走募款。當時為了搶救古戲偶,基金會成員不僅掏出存款,也到處向朋友借貸。當時李來富也積極協助董事會,鼓舞董事成員中的醫生、律師、出版社負責人等,協助負擔人事、行政開銷等項目,讓組織得以無後顧之憂,持續推廣事業。可見當時民間團體積極鼓勵基金會永續發展。
西田社創立的出發點為布袋戲文化傳承,初期經常辦理各種研習班,後挑選一九八八至一九九〇年,三年間的研習班學員,於一九九〇年八月輔導成立「西田社布袋戲實驗劇團」, 二〇〇二年更名為「西田社傳統劇場」。不同於傳統戲班為父子或師徒傳承,西田社傳統劇場更具開放性,只要有興趣者都可以加入;初期成員均為業餘性質,來自各領域如學校教師、裝潢設計師、上班族、大學生、計程車司機等,本著對傳統布袋戲的熱忱匯集在一起。當時最年輕的是十幾歲的陳漢忠,後來成立「阿忠布袋戲」紅極一時;也有臺灣大學「臺大掌中劇團」社團的學生們主動協助,例如時為農業機械所研究生的吳正德,後來成為「西田社傳統劇場」藝術總監。

擔大任:身兼西田社總幹事與戲班團長

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於一九八五年,當時野臺金光戲的文化已沒落,布袋戲已進入無線電視播映時代。然而一九八〇年代起政府對演出內容的種種限制與審查,造成大量戲迷流失。對於布袋戲前場與後場的傳統文化,人們也逐漸漠視,一些重要戲偶、戲服與道具差點流落海外,幸得西田社重金購買才得以保留。
在這個氛圍下,西田社有感於臺灣布袋戲老藝師逐漸凋零,當時許多國寶級師傅已屆耄耋之年,期盼透過文字紀錄留下詳細文史資料,再次請謝德錫協助口述採訪。謝德錫花費一年的時間,逐一採訪黃海岱、李天祿等老藝師。由於他已累積多年的歷史撰稿功力,對於民國三十八年至五十五年期間的臺灣時空背景甚為熟悉,也蒐集過這些巨匠的輝煌事蹟,因此當老藝師述說自己的生平脈絡時,他能立即運用淵博的歷史知識進行驗證,駕輕就熟地完成艱鉅的採訪任務,陸續編撰出版《哈哈笑:王炎》、《五洲園:黃海岱》及《亦宛然:李天祿》等專書,這些以大師為主體的著述,也成為本土布袋戲研究的重要參考文獻。
一九九六至一九九九年,謝德錫擔任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總幹事,一肩扛下營運責任以及推動「西田社布袋戲團」。雖然他不是專業的演師,仍盡心盡力帶著戲班孩子們,一起到李天祿居住的「老師府」習藝。為了讓孩子們有實際發揮的機會,他協助拓展表演的管道,像是進入中小學與大專院校表演,甚至多次在百貨公司裡搭起戲臺,為社會大眾演繹布袋戲的深度美學。
擔任團長期間,他也與藝師們共同創作。他把臺灣在地歷史撰寫為劇本,再請專業藝師改編為適合表演的劇本,以及編寫口白,讓戲班的孩子們演出。像是他曾與「新興閣」鍾任壁合作兩齣戲劇:一齣為《滬尾守備阿火旦》,改編自清法戰爭臺灣在地故事,另一齣為《臺灣海賊王》,演繹乾嘉年間稱霸於臺灣海峽的大海賊。他認為,透過布袋戲重新詮釋在地故事,分享給在地的學子,可以加深孩子對土地的認識。

理脈絡:奠定布袋戲文化的論述主體性

在西田社期間,為了爭取公部門經費,也為了拓展西田社的研究能量,他執行了兩個研究計畫,其一是針對臺灣布袋戲女演師的研究計畫。他為了尋找女演師的起源,採訪江賜美、詹寶玉等第一代女演師。早期女性出現在後場一度是禁忌,直到民國三十八年,因政府禁止外臺演出,布袋戲轉入內臺發展,女性由協助演唱、到口白、操演,相當受到觀眾歡迎,也成為票房保證。他在研究計畫中為第一女頭手江賜美取了一個封號「戲海女神龍」,也讓文化界沿用至今。
第二個研究計畫是臺灣閣派布袋戲研究計畫,整理出臺灣金光戲發展脈絡。西元一九五〇年至一九七〇年是金光布袋戲發展的全盛時期,原本以酬神為主的戲棚布袋戲,轉入內臺演出,當時以虎尾「五洲園」與西螺「新興閣」這二個門派為主。謝德錫深入瞭解「新興閣」的五代發展,留下珍貴的史料,建構臺灣布袋戲主體性論述,深化在地認同的理念。

談傳承:各縣市建置布袋戲場館

擔任總幹事期間,每逢學校寒暑假,謝德錫會帶領戲班到社教館舉行研習活動,在三到五天的課程裡,教導孩子從前場到後場的操作,安排一些簡單的戲碼,讓孩子串場演出。他從兒童心理學的觀點切入,認為透過戲偶的操作,能夠讓孩子盡情展現自我,尤其是對自閉症的孩子有顯著效果。為了讓教育範圍涵蓋更廣、更深入,他也編寫了兩本著作,一本為《臺灣小百科-臺灣布袋戲》,讓國小學童從中認識布袋戲;另一本為與臺北市教育局合作的《戲說布袋‧掌中乾坤》,提供國中小學老師作為授課講義。
他強調,布袋戲是必須傳承與發揚的重要文化。他心中理想的傳承方式,係各地方皆設立一個固定場館,如同雲林布袋戲館這種館舍。「場地不需要大,只要有一個簡單的劇場,固定演出布袋戲,讓下一代在成長過程裡,可以頻繁去欣賞、接觸,實際看到布袋戲前場和後場的串聯。最好能讓孩子實際操作,演練一次鑼鼓經,去打鼓、敲鑼一下,成為鄉土教學的一環。」他認為布袋戲的本質,是完整前後場的技巧,過往他在西田社期間努力推廣是有心而無力,未來期待政府與民間企業能夠繼續投注心力。
在他心目中,布袋戲是在地文化傳承最好的載體,因為獨自一人也能完成的掌中戲,不管到哪裡都可以表演。他也提起臺灣人到了海外讀書或是工作,在異鄉若被問及「臺灣特有的戲劇技巧是什麼」,布袋戲正是極佳的代名詞,從皇民化布袋戲、金光布袋戲、到現在的電視電影布袋戲,發展脈絡可以代表臺灣政治、歷史與文化的進程。若是咱們的孩子在成長歲月裡,每一個人都能接觸布袋戲,每一個人都會簡單的操偶,就是臺灣戲劇傳承的真正落實,扎下文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