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來富

從菜籃族到傳統藝術的幕後推手

「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成立迄今三十餘年,三位教授對布袋戲與傳統文化純粹的熱愛,落實成立布袋戲基金會,過程是一件件可被記載於年表中回顧的大事:從籌措、正式成立、制度化,甚而成立戲團並演出……作為臺灣第一個關懷布袋戲的民間團體,踏出的每一步都是一個里程碑,總幹事李來富用行動填滿大事之間,默默撐起基金會。

故事從這裡說起

一九四三年出生,年近八十歲的李來富,雖然總謙虛地稱自己是個平凡的「菜籃族」,但說起話來,語氣裡的誠懇與熱切,讓人不禁全神貫注地側耳傾聽、為之動容。
一九六六年,李來富從臺灣大學哲學系畢業,原本要回到雲林斗六從事教職的她,卻因為一場盲孩在國際學舍(今大安森林公園)的管弦樂演出而改變主意。那場表演中,她看見孩童不需要指揮,卻能彼此默契地奏出一篇篇樂章,她聽出了弦外之音、深受感動。
李來富於是來到臺中市大雅鄉的惠明盲童育幼院從事教職,與盲孩一同學習與生活。兩年期間,李來富認識了從事醫學專業的丈夫蔡先生,婚後育有二子的李來富,由於兒子們在數學方面表現優異,參與了國家的資優學生培育計畫,也牽起了李來富與臺灣大學數學系的楊維哲教授、陳金次教授的緣分。
彼時陳金次、楊維哲等人萌發成立布袋戲基金會的念頭,李來富為了感謝教授對於孩子的照顧,儘管自己對於布袋戲的涉略不深,仍盡心盡力地付出與幫忙。「聽到他們要成立基金會,一定會有很多雜事,我感恩圖報,就當起跑腿,打雜至今。」

於是「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自一九八四年開始籌備,一九八五年五月始得正式成立,是臺灣第一個關懷布袋戲的民間團體。幾年來,是李來富在背後奔忙,即便沒有頭銜、有沒有支薪,李來富都沒有在意,憑的就是一股熱忱與懇切。
一九九六年,「書香文化推廣協會」邀請李來富作創會理事長。除了在社區中推廣媽媽讀書會,也整合政府及民間資源,鼓勵婦女進修及親子共讀。一九九八年,李來富卸下十餘年來總幹事的職務,交棒給謝德錫,然而她並沒有停下腳步,至今仍以顧問角色活躍於基金會中。
「書香文化推廣協會」於二〇二一年熄燈,但李來富認為,協會不在了沒有關係,親子共讀讀書會的影響力已經擴散出去。再回望三十幾年前,每天忙於西田社會務的日子,李來富不認為自己是最重要的人物,反而更感激當時有所作為——將老藝師的舞臺搭建起來、開設研習班等,一路走來,更豐富自己的生命。
事件與作為的影響未必在當下能夠立竿見影,然而其影響力是一顆顆種子,等待著日後發芽茁壯。問起李來富一路走來的心得、與傳承給接班人的建議,最重要的元素依然是熱情與誠懇。

關關難過,關關過!

李來富在「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十三年,並非一帆風順。甚至可以說,每次遇到困難時,她總是能化危機為轉機。而李來富的熱情與誠懇就像是催化劑,促成一切善意的匯聚。
基金會成立需要基本資本額一百萬元,籌募了半年,才只集結五十萬元。眼看陷入膠著,同樣畢業自臺灣大學、且時任國泰企業董事長機要秘書的胡輝昭,興許是透過報紙、或從其他管道耳聞西田社的困難,便知會熱愛布袋戲的蔡辰男,五十萬元有如雪中送炭,透過蔡辰男的慷慨解囊,終能填補資本缺額,而順利成立了基金會。
而這一百萬元作為資本額,是不許動用的。也就是說,基金會並沒有太多的資金得以辦各式活動,有賴創立成員們的一片真誠——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感動布袋戲界的藝師,在西田社成立大會上,「小西園」的許王、「亦宛然」的李天祿,二位國寶級的藝師聯合演出《天波樓》,大大小小的布袋戲團也來到成立大會共襄盛舉。
基於對傳統文化的疼惜與熱愛,西田社大量購進來自中國泉州的戲偶,希望這些戲偶不要再落入外國古董商人的手中。基金會的經費若不足,董事長陳金次便自掏腰包、甚至拿房子抵押貸款。據了解,一九八九年,基金會負債近二百萬元。當時,陳金次一度想將戲偶分送給債主,在不流失傳統文化到外國人手中的前提下,以此償還債務。
在《文訊雜誌》於一九九一年針對西田社的一篇報導中,李來富表示,「許多債主一方面是靠大家的交情,一方面是因為肯定西田社的精神,而慨然捐錢或借錢,總不能沒做出成績就關門。」於是西田社的財務資源至此,她身為總幹事便一肩扛下。
陳金次因即將出國進修,而將董事長一職交棒給楊維哲。基金會的運作則在李來富的協助下,有了更完備的組織;此外,西田社登報表示財務困難,吸引了「義美食品公司」負責人高志明的目光,主動與素昧平生的李來富聯繫。
「義美食品公司的高志明非常感人,我第一次與他見面時,他準備了十萬元紅色紙鈔的大紅包,並以毛筆字在紅包上書寫『綿遠流長』。」時隔三十年,李來富仍歷歷在目、滿懷感激,後來更邀請高志明擔任西田社董事,彼此至今仍保有聯繫。
由於李來富的積極奔走,贊助紛至沓來,蔡辰男在一九八九年年底又捐助了一百萬元,除了幫助西田社還清基金會的外債、使基本資本額不再空缺之外,也終於得以穩定支付基金會聘請人才的費用,是為一大轉機。而於此之前的一九八七年,基金會會址也已從陳金次住家搬遷到溫州街的租處。
「信誼基金會」董事長張杏如與「永豐餘」集團總裁何壽川夫婦,亦曾幫助西田社渡過難關。張杏如以個人名義捐助六十萬,而何壽川更曾提議捐助一筆鉅額供西田社基金會運作,然而李來富卻表示,自己的能力有限,擔心無法做出好成績,而辜負了這份美意,因此婉拒。
同樣情義相挺的,還有李來富丈夫的友人陳醫師,提供了空白支票,讓西田社自行填寫金額。「這些朋友對西田社的信任與支持,我永難忘懷。」李來富感念地說。
時值民進黨成立不久,臺灣本土文化意識抬頭,「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的存在,就像是讓當年的臺灣青年們尋得一個臺灣文化之慰藉,在溫州街的會辦彼此交流。如此再溫馨、平凡不過的日常,在基金會經營的峰迴路轉下顯得彌足珍貴,一如布袋戲傳統文化的傳承。

走入校園,開枝散葉

一九八〇年代,當時社會風氣對藝師以「戲子」稱呼,對臺灣傳統戲曲多所鄙薄。李來富說到,她就讀小學時擔任班長,必須協助推行「說國語」政策。說來感慨,母語、傳統文化等,原來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悄悄流失的。「我們要先保存下來,有根基才有機會再現本土的文化。這是臺灣的根本,不能讓它消失不見。」問起李來富對於布袋戲文化的期待,她這麼說。
陪伴「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走過三十餘年,李來富看見、感受到的是更真實的反省,將布袋戲文化視之為表演藝術來推廣,似乎也對於其「不入流」的形象有些翻轉。畢竟許多臺灣人的童年,就是由布袋戲陪伴著成長,西田社的存在,多少影響了民眾對於布袋戲、甚而是臺灣本土文化的認同。對於李來富而言,這是一股無形的使命感。
為老藝師搭建舞臺、為臺大學生開立研習班等活動,便是基於本土文化的認同感與使命感而誕生。在西田社的輔導與支持下,臺灣大學先後成立了三個本土戲曲的社團:臺大掌中劇團、臺大歌仔戲社、臺大北管社。
成立臺大掌中劇團的機械系吳正德、成立臺大歌仔戲社的劉秀庭、成立臺大北管社的蔡振家,都是受到西田社研習班的培育,更後來,研習班不僅是針對臺大學生,只要對於傳統文化有興趣,都歡迎參加。
研習營的存在,不僅提供專業藝師一個舞臺,更搭建起與年輕一代大學生的橋樑,如臺大掌中劇團曾邀請「亦宛然」、「新興閣」等知名掌中劇團的演師李天祿、鍾任壁等人指導;臺大歌仔戲社也曾聘請民間藝人廖瓊枝、許亞芬等作為指導老師;臺大北管社也曾邀請到北管藝人邱火榮及其徒弟鄭榮興二位老師……等。
這些名字至今都仍活躍於各自的領域,或走出校園成立劇團、或走入學界發揚傳統藝術。李來富一一細數,仍彷彿昨日。「我一個家庭主婦要去哪裡認識這麼多人呢?你們也許會覺得我做了很多,事實上,是我從這裡面獲得好多好多。」李來富笑著說,還有很多的小故事,細節記不清楚了,但只要有人問起,她就會繼續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