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力親為,找尋現代的鍾子期
相較於陳金次,過往在有關西田社的相關報導或公開場合中,其實吳仙堯的名字並不常被提及,當吳仙堯開始說起自己與布袋戲和西田社的緣分,平穩的語調突然多了許多情緒,摻雜著興奮與回憶,一句接著一句,當年令他心動的表演畫面彷彿就在眼前。看著他的神情,總會覺得如果不是在西田社,或許也很難能夠看到如此熱愛布袋戲的人了。
愛戲成癡,看戲做筆記的童年
「陳(陳金次)教授的年紀跟我的哥哥們一樣,小時候最喜歡跟哥哥姐姐們去看布袋戲。」吳仙堯幼時看的是南部的布袋戲,除了沒有彩樓的配置,南部布袋戲演出內容與北部多半類似,大抵是傳統戲曲,如「鋒劍春秋」、「南少林」等。對吳仙堯而言,布袋戲不只是與手足的共同回憶,更對他的童年與成長有著巨大影響。
吳仙堯形容童年的自己之於布袋戲的狂熱,除了每次看戲總是忍不住爬到戲臺前希望能摸一摸戲偶,甚至還到了看戲還要做筆記的程度,「我有很多歷史知識或是漢語文言,都是從那裡學來的!」正因為太喜歡且投入劇情,回家後吳仙堯總是得把當天看戲聽到的詩詞與內容寫下來才過癮,也常讓長輩說要是他念書也能如此認真就好了。
每每作文課,要學生寫未來志願時,吳仙堯雖然總是乖乖地寫上醫生、老師,「但我心裡想的是以後一定要演布袋戲!」愛戲成癡不言而喻,但長大後的吳仙堯,終究沒能成為一名藝師。然而,選擇另一條路的他,卻也從來沒放下他對布袋戲的愛。
西田社在臺大校園準備演出之際,由於陳金次的指導學生與吳仙堯有私交,知道吳仙堯非常喜愛布袋戲,便邀請他一起去看戲。於是不論是在臺大校園或是校外,哪裡有傳統布袋戲的演出,吳仙堯就往哪裡跑,甚至也去和「小西園」的許王學了一點技巧。
除了自己追劇,在那個戒嚴、臺灣亦存在著省籍情結的時代,吳仙堯更會邀請系上的外省老師一起去看戲,「我很喜歡讓人知道臺灣好的這一面。」推廣布袋戲文化的心似乎從那時就開始萌芽。一直到西田社慢慢發展,即將成立基金會之時,抱著這樣的心情,「我跟陳教授建議在校園裡推廣太過侷限,我們應該要走到外面去。」見吳仙堯如此有心,陳金次順勢邀請他擔任董事,參與基金會的運作。
隱身幕後的靈魂人物
西田社成立初期,一心想保護臺灣傳統文化的吳仙堯滿腔熱血,「其實傳統布袋戲面臨的問題,正是臺灣所有傳統藝術文化面臨的問題。」吳仙堯形容當年的傳統布袋戲儼然風中殘燭,好不容易組織終於成形,或許西田社也能夠為保存其他傳統藝術盡一份心力。因此,早年的西田社曾製作過歌仔戲的演出作品,陳金次也時常邀請不同的學者到基金會演講,從傳統建築、南音北管到歌仔戲,舉凡是與傳統文化有關的,西田社總是盡力去做。
雖然涉獵範圍廣泛,但傳統布袋戲的命脈延續與推展仍然為西田社的主要工作。最早期的運作基地都在陳金次的宿舍中,直到一九八七年搬遷至溫州街,因鄰近臺大,不少學生及社會人士都會來參與西田社的活動與講座,如傅月庵、楊允言等人。為了讓更多人能在活動之外實際地參與、學習布袋戲文化,西田社便請當時就讀臺大資訊系的楊允言在校內發起布袋戲社團,後來衍生出臺大掌中戲社團,第一任及第二任的團長分別為吳正德與張竣程,各院校也相繼成立布袋戲社團。吳仙堯談起那段時光,一個個名字慢慢浮現,是這些人在自己的年輕歲月中,參與了西田社的成長。
因應學生劇團的設立,西田社開始著手於輔導學生,例如邀請鍾任壁等藝師來教導前後場技藝,包含後來十分著名的「阿忠布袋戲」創辦人陳漢忠也曾在當時拜師學藝。漸漸地,不只是學生,也有愈來愈多社會人士紛紛組團,西田社也和外界藝文團體與場館合作,致力於推廣劇團到處表演。除此之外,更與公共電視與「河洛文化」合作拍攝《掌中乾坤》系列節目,以「小西園」戲團為例,介紹布袋戲的前場後場文化。總歸來說,當時的西田社對於布袋戲訓練與宣傳的相關工作,始終不遺餘力。
在上述的種種推動之外,吳仙堯也默默地以自己的方式付出。例如在基金會成立前,西田社著名的戲臺當時交由陳茂雄雕刻,過程中陳茂雄有些想法希望找吳仙堯討論,當時在臺北工作的吳仙堯二話不說把工作放下,旋即飛到臺南參與討論,對此陳金次感動不已:「其實西田社的靈魂人物是他,他貢獻了很多。」
不光是飛到臺南,為了更深入地了解布袋戲,吳仙堯在一九八八年親自到泉州一趟,拜訪「花園頭」 創始人江加走的兒子江朝鉉,也去看看當地的布袋戲師傅與文化發展。回到臺灣後,吳仙堯則是持續協助清點當時西田社接收的布袋戲偶,按照生旦淨末丑進行編號整理,為文物保存奠下基礎。
故事需與時俱進,讓布袋戲再次發光
那一趟泉州行,在惠安看到當地有如同王炎老師傅哈哈笑戲團那種利用吊繩調整彩樓高度的演出形式,也看過最原始的布袋戲演出,有那種只需一個人、一張長板凳、一塊布巾便能在室內廳堂開演的簡單形式;而臺灣的傳統布袋戲具備完整前後場、彩樓,不只文武戲皆可演,連「七俠五義」、「東周列國志」王度廬的武俠小說 《鶴驚崑崙》這類大部戲都能完美詮釋的表演形態,「臺灣傳統布袋戲演什麼都可以,它的發展型態是很完整的。」吳仙堯說。
於是,時常在「小西園」走動的那段期間,吳仙堯也曾請劇團嘗試改編莎士比亞的《馬克白》進行表演,東方的表演形式結合西方劇本依舊能夠完全成立。「有時候藝術的強弱可能跟國力的強弱有關,但是藝術的好壞是跟國力強弱無關的。」吳仙堯說,每種經過時代積累的藝術文化都有它獨特的美,即使是面臨傳承危機的傳統布袋戲亦然。
「如果我們認真去看傳統布袋戲,它有雕塑、繪畫、刺繡的美,更高層次來講,也有詩詞、語言的美。」吳仙堯深知雖然不是完美到極致,但傳統布袋戲已經發展地相當成熟,該怎麼讓這樣的藝術文化更有生命力?「我們可能需要一個好的劇本。」吳仙堯提出他的答案。
吳仙堯以過去觀賞「小西園」表演伍子胥的經驗為例,「伍子胥的出場是人還沒出來,唱腔先出來,那一刻彷彿是冷冽的空氣中,一絲高亢純淨的聲音從空中穿透而下,有滿腔的哀怨與悲憤,令人著實體會主人翁的心境,融入劇情。」好的劇情編排,能夠將布袋戲獨有的效果發揮得淋漓盡致,陳金次也直說印象深刻。
「但在劇情上我們怎麼樣編一個好的劇本?不要過度侷限,才能符合現代人。」吳仙堯說。時代在變化,每個時代都有各自的故事與命題,若是能夠讓劇情內容也跟著與時俱進,也許找到了這個時代的伍子胥,傳統布袋戲就有機會再次發光;「西田社當年的首演是《鍾子期遇伯牙》,藝術有獨特性,不同民族與地域,發展出不同的藝術文化與特性。傳統布袋戲在偶戲世界裡有其獨特的魅力與特質,這也是我們要保存推展文化的意義。伯牙也需要獲得這個時代鍾子期的賞識,才不至於孤芳自賞被世人所遺忘。」吳仙堯深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