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金次

看見傳統文化的光

西田社布袋戲基金會一路走來,克服了人力、資金等各方面條件的困頓,一關接著一關,讓傳統布袋戲藝術在日漸消弭時代,仍能一如既往地持續往前進;而使基金會能夠順利跨過關卡的力量,便是永不缺乏的夥伴情誼,以及許多人慷慨的擔責,三十多年的文化保存工作,陳金次細數在心頭。

小小戲臺,充滿無限想像

「我從小在臺北的鄉下長大,小時候都是打赤腳在地上跑,童年最美好的回憶就是看布袋戲。」五、六歲的年紀,倒不見得聽得懂故事內容,陳金次的眼光卻總是不自覺地被吸住,鑼鼓聲一響,站在戲臺下的小小身軀也會跟著顫抖。
年齡稍大以後,兒時看《火燒紅蓮寺》的記憶至今都還印象深刻,布袋戲除了快速的打鬥節奏,「演出的戲曲,我在別的劇種看不到」,有別於優雅的京劇、崑曲,陳金次說起至善禪師與白眉道長的對決,嗩吶聲揚,鑼鼓追緊,高手比武,氣動山搖,當至善的千金頭撞上白眉的萬金肚,全場鴉雀無聲,時空凝凍、小鼓急落──哇!至善倒了下來,凝凍的時空剎那間解放,眾人無不震撼。
布袋戲因為能製造這樣的「戲劇效果」深受當時孩童的喜愛。「戲臺雖小,能急能徐,能文能武,能實能虛,能壓縮能爆放,創造出無限想像空間。」相較於由人扮演的戲曲,正因為布袋戲的主角是戲偶,無論騰雲駕霧、吐劍光、入火庫,在小小的雙掌中都可創造出令人驚豔的藝術效果。
陳金次就是在布袋戲的陪伴中成長。每當下午廟會有野臺戲,坐在教室裡的陳金次總盼望著老師快點下課;念書時成績不好,老師總說整天和戴斗笠打赤腳的人搞在一起,將來怎麼會有出息。「我覺得這是這個時代的悲哀。」陳金次後來才意識到,原來社會中受過教育的人,是以這樣的觀念在看民間戲曲,本土文化在當年的教育裡,自然也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一九八一年,陳金次邀請史丹佛大學的指導教授來臺訪問,為讓教授體驗道地的茶文化,陳金次邀約教授造訪知名茶館,琴聲渺渺,茶香幽幽;然而,教授卻覺得茶太苦澀。陳金次體悟到,欣賞一種飲食需要文化的薰陶;因為教授不是在具有茶文化的環境中成長,無法體會它的美;文化也必須有氛圍孕育,才能夠知道美在何處、妙在何處。「我們的教育不曾給傳統文化留下些微的空間,甚至鄙視、排斥,小朋友從小喝咖啡,長大後怎能品茗呢?土壤的流失必然造成傳統文化的凋零。」陳金次說。
時間快轉到陳金次留學歸國,正值民國七○年代,當時電視正興起,臺灣人多半窩在家裡看電視,失去觀眾的布袋戲也就逐漸萎縮。陳金次回憶在那之後,民國六十七年「亦宛然」解散,臺北僅剩「小西園」苟延殘喘。但如此珍貴的文化藝術,卻如棄嬰般被時代所拋棄。
一九八一年,陳金次邀請史丹佛大學的指導教授來臺訪問,陳金次邀約教授造訪知名茶館,然而教授卻覺得茶太苦澀。陳金次體悟到,教授不在具有茶文化的環境成長,無法體會它的美;文化必須有氛圍孕育,才能夠知道美在何處。「我們的教育不曾給傳統文化留下些微空間,甚至鄙視、排斥,土壤流失必然造成傳統文化的凋零。」陳金次說。
約是一九八○年,日本偶戲家宮本吉雄來臺做田野調查,深受臺灣布袋戲所吸引,從聽不懂臺語到變成布袋戲迷,並於一九八三年邀請「小西園」至日本演出。此事經電視報導,陳金次乃前往拜訪許王,當時《聯合報》做了報導。時臺大外文系教授徐小虎開了通識教育課「當代藝術概論」,見報後乃約陳金次共邀「小西園」到臺大演出。野臺戲首次進入大學課堂,當天演出〈古城訓弟〉,這場演出感動了許多臺大師生,於是乃有西田社的濫觴。
當時吳仙堯主張成立臺灣傳統文化基金會,然而,西田社的其他夥伴則是認為先把力量集中在布袋戲,如果社會反應不錯,可以再向外擴張。「現在想起來,當初如果設立臺灣傳統文化基金會,可能格局會更大。」雖然時光無法倒轉,但只要是有助於傳統文化的保存,陳金次絕不會缺席,便這樣開始了往後西田社的經營之路。

走過難關,永不畫上休止符

西田社成立後,就在鄰近臺大的溫州街租下活動空間,人來人往,喜歡布袋戲的人也更容易因此聚集起來,臺大與其他學校也開始成立起布袋戲相關社團。陳金次說,除了西田社一季固定舉辦一次表演,後來學生相繼投入,也開始自發性演出,「有一次在臺大校門口連演三天,那是盛況空前。」當年連路上的計程車司機也被熱鬧盛況吸引而跑過來看。見到滿滿的觀眾,也見到當時年輕一代的活力與創意,讓陳金次很是欣慰。
文化保存除了持續向外推廣,將這一路的歷史演變記錄下來也十分重要,民國七十五、七十六年左右,西田社著手進行藝師的口述劇本與口述歷史紀錄,首先開始的便是「亦宛然」的李天祿藝師,「那時候他每個星期一到西田社來,講他的經歷還有口述劇本。」一週接著一週的紀錄,最後出版《戲夢人生》,更被侯孝賢拍成電影,那一段布袋戲歷史,也因此有機會被更多人看見。
與此同時,正值臺灣解嚴前夕,兩岸已開始有些私下交流,於是福建、泉州一代的戲偶便在當時經由骨董商買入並進到臺灣,「那時候其實沒什麼錢,可是那些文物在你面前,你如果不把它留下來,它不知道會到哪裡去。」面對眼前具備藝術價值的戲偶,陳金次說什麼也希望能夠盡全力保留下來,不僅邀請吳仙堯、楊維哲、李來富、葉榮嘉等人捐款,更拿出自己的儲蓄,「先買下來再說,其實那時候進來的布袋戲跟傀儡戲是最精彩的。」如今回想,當年應陸陸續續花費至少兩、三百萬。若非如此,或許今日在臺灣博物館和陽明交大,也不見得能夠看見如此大量的珍貴文物。
想做的事情很多,但經費卻不足以支應。回想起當年西田社的財政困難,陳金次如今還能一一詳列當時雪中送炭的企業和朋友,例如國泰企業的蔡辰男與臺灣英文雜誌社的陳嘉男,給了西田社不少挹注;義美食品的高志明當時在席間誠懇地遞上紅包,上頭寫著:「祝西田社綿遠流長。」;樂山文教基金會與當時「飛雅特」在臺代理商等人,看見西田社登報財政困難欲出讓部分戲偶的消息後,伸出手接收戲偶之餘,同時也再捐了一筆經費。
三十餘年過去,陳金次始終點滴在心頭。這些年來,面臨左支右絀,藝師也紛紛老成凋謝,文化的流失看似無法挽回,西田社也曾差點畫上休止符,「要很感謝現在的董事長陳榮祥,在這種情景下毅然挑起重任。」讓相關文物到臺灣博物館與陽明交大,為它們注入新的能量。
「其實我也很感謝西田社,在這裡認識很多朋友。」不僅是陳榮祥,訪談間陳金次數度感謝吳仙堯,還有背後默默付出的熱心朋友如許極晚、黃振芳、廖國正、丁詩瑚、謝德錫等,都是西田社的精神支柱。文化保存從非易事,還好有這些人,西田社才能細水長流。

讓布袋戲找到屬於它的土壤

「現在我覺得西田社是注入了新的生命,陽明交大讓它有很多新的生命力進來。」二○二○年曾到陽明交大參與捐贈記者會的陳金次,也見證師生的投入,利用科技開創了新的布袋戲表演形式。的確,時代不一樣了,傳統文化似乎是時候長出新的樣貌。
「我認為一個劇種必須要與時俱進,要能夠跟這個時代呼應,才會有觀眾、才會有生命力。」陳金次表示,劇種如果要能夠存續,它必須要有它的土壤,也就是觀眾。「這個時代的土壤在哪裡,你一定要去開拓。」也許是科技形式,也許是表演場域,若是能夠找到這個時代的觀眾,不僅僅是布袋戲,所有的傳統文化都有遍地開花的可能。
但陳金次也期許,傳統文化的保存,千萬不能淪為只有形式而忽略本質的假象,「藝術文化畢竟有它的生命,它一定要有感動人的地方,這個戲曲才能延續它的生命。」符合當代的科技與表演形式,確實能拉近與觀眾的距離,但陳金次期待那些曾感動過他們那一個世代、專屬於布袋戲的美麗與內涵,也能夠被保留下來,讓這個世代的人有機會認識並進而喜愛。
陳金次說起他所珍藏的布袋戲偶,「這是我唯一一個江加走的戲偶,應該是他巔峰時期的作品。」江加走是當時的布袋戲雕刻名家,大量購入戲偶後期,陳金次已經剩沒多少錢,因此透過熟識的骨董商才能低價買入這尊戲偶。那是一尊老旦的戲偶,任誰手捧著它,都能感受到它所承載的歷史重量,恍若是西田社一路走來的種種積累;再進一步地凝視它,上頭有著些許歲月痕跡,卻絲毫未掩蓋掉精緻雕刻的光芒,彷彿經歷時代更迭卻始終美麗的布袋戲文化。
那樣的光芒,大概也是陳金次眼裡的光,當年一股腦地投入於西田社的事務,如今三十幾年過去,當年注視著布袋戲與傳統文化的眼光,依舊炙熱如初,不曾黯淡。